《东方新闻周刊》驻苏丹特派记者 李志晖
2011年1月9日,非洲面积最大的国家苏丹迎来了一次具有决定性意义的公民投票,开始了苏丹的一个历史性时刻。按照苏丹北南双方于2005年签订的《全面和平协议》,面积相当于一个法国的苏丹南部在这天举行公投,决定是否独立建国。国际社会普遍希望这次公投能产生反映人民意愿的结果,使苏丹走上永久和平之路。
近400万苏丹南方登记选民开始在全国各地和8个海外国家投票,其中超过95%的选民在苏丹南方各州投票。选民凭身份证,核对登记名单后用染色的拇指在“统一”或“分离”选项上按下手印。选票随即投入选箱密封起来。
部署在各地约6万名警察严阵以待,维护治安。1万多名国内观察员和1500多名国际观察员在各投票点巡视观察,以保证公投透明公正举行。
2月7日,苏丹南部公民投票委员会在喀土穆正式宣布苏丹南部公投的最终结:在1月举行的苏丹南部公投中,98.83%的选民支持南部地区从苏丹分离,1.17%的选民支持国家统一。初步统计结果显示,如果半年过渡期内北南各项谈判进展顺利,世界将在7月9日出现一个新的国家——南苏丹国。
“苏人解”秘书长巴甘·阿蒙对《东方新闻周刊》记者说:“就南部独立后的国家名字问题政治局进行了多次讨论,先后提出了‘苏丹南部’、‘南苏丹’、‘尼罗河国’等名字,最后决定使用‘南苏丹’。之所以确定在新国名中有苏丹这个名字,是为了反映南北部之间的深厚联系,同时也是为未来实现统一打开希望的大门。”“苏人解”副秘书长亚希尔也表示,“新国家定名为‘南苏丹’,是为了加强双方的共同感情,为将来在新的基础实现统一打开大门,或两国建立邦联体制,这种选择是有利的,有利于提高南北部人民的士气。”
根据政党法,“苏人解”在南部的组织要重新进行登记,从今年7月8日开始,苏人解在北部和南部组织将脱离关系,单独活动。
几十年前的种子
政府办公平房里、低矮的茅草屋旁、芒果树下,选民在大大小小的投票站排起长龙。直到烈日当头,许多清早就步行前来排队的人仍然耐心站立,等待用拇指手印做出一个选择:两手相握代表“统一”,单手挥别代表“分离”。
“昔时因,今时果。”不论人们对这一刻感到兴奋、遗憾甚至痛苦,南部公投的种子,其实早在几十年前就播下了。
苏丹被殖民时期,大部分人为穆斯林的北苏丹和多为传统信仰、基督徒的南苏丹长期分治。在独立后的55年中,苏丹南北长期在种族、宗教、文化上的裂痕和分歧导致了一系列暴力冲突,最近的一次战争是1983年至2005年间导致200多万人死亡、数百万人沦为难民的北南内战。
精疲力竭的北南双方在国际社会的压力和促进下逐渐走向和解。2005年,苏丹政府与南方由加朗领导的反政府武装“苏人解”签订了《全面和平协议》,其中一项核心内容即为举行苏丹南部地区公投。
但随后几年,原想通过和平时机加快南部发展从而避免其真正分离的苏丹政府,却由于达尔富尔问题的困扰而精力分散。受多年战乱影响的南部眼看着自己在卫生、教育、人民温饱水平各方面远不如北,经济社会发展不平衡的加剧激起了南方人的怒火,“继续留在苏丹,永远是二等公民”的观念在民间逐渐蔓延。
随着预定公投时间的迫近,跃跃欲试的南方与并不情愿的苏丹政府之间分歧也越来越严重。就在公投前两个月,双方就公投是否如期举行一度剑拔弩张。苏丹政府主张必须在公投前解决北南边界划分、油田归属和石油收入分配、债务分担等诸多悬而未决的问题,但这一要求被“苏人解”拒绝。随后,北南相互指责对方在边界增兵,气氛极度紧张。直到苏丹总统巴希尔鉴于国际社会和苏丹南方的态度做出让步,表示苏丹政府将尊重南方人民的选择,公投筹备工作才走上正轨。
三次军事政变
自1956年独立以来,苏丹经历了3次军事政变(1969年、1985年和1989年)。在1989年的政变中,巴希尔上台;1993年,巴希尔就任苏丹总统,并在此后四次大选中四次连任。
在巴希尔统治时期,苏丹建立起本国的石油工业,并于1999年成为石油出口国,目前年产原油超过1亿桶。随着大量石油的出口以及油价的高涨,苏丹经济近年来快速增长,成为非洲乃至全球经济增长速度最快的国家之一。
而经济上的良好局面,仍未能化解苏丹南北之间的差异,缓和南北之间的内战。就在巴希尔统治时期,苏丹南北之间的战争持续了10余年。
两次内战夺命数百万
独立后的苏丹历史,是一部内战与政变交织的历史,也是一部南北差异持续强化的历史,长期的冲突造成数百万人的伤亡。
1956年苏丹独立时,南北之间的内战已爆发一年,此为第一次苏丹内战。这场内战从1955年持续到1972年,持续了17年。1983年,第二次苏丹内战爆发,这次内战持续超过20年。
2005年,苏丹政府与南方叛军签署了《全面和平协议》,规定从2005年起,实行6年过渡期;过渡期内,允许苏丹南方有限自治;过渡期结束后,苏丹南方将就是否独立举行全民公决。此外,协议还规定,南北双方平等分享石油收益。
在此之前,苏丹南方一直指责称,石油资源多位于南方,石油收益却多被苏丹政府和北方“夺走”。实际上,促成苏丹经济近年迅速发展的石油和天然气资源,已经成为苏丹南北之间冲突的一个新导火索。
2005年的《全面和平协议》结束了长达22年的第二次内战。内战夺走了约200万苏丹人的生命,造成400万苏丹人流离失所。内战还摧毁了苏丹经济,导致食物短缺、饥饿和营养不良。由于内战,苏丹尤其是苏丹南方,整整一代人失去了获取基本医疗服务、教育和就业的机会。
苏丹不再战
本次公投共有近400万选民登记,占南方人口的一半。其中95%以上选民在南方投票,其余则在北方和8个海外国家投票。
北南投票出现了冷热不均的现象。在苏丹南方首府朱巴,街上不时传来音乐和歌声,南方人数最多的丁卡族民众跳起当地舞蹈,用土著语唱歌欢庆公投时刻的到来。而在苏丹首都喀土穆,许多投票点却人数寥寥,只有工作人员守着空空的投票箱度过了一周。
但让人欣慰的是,整个公投期间未发生一起与公投有关的安全事件。“这表明‘苏丹不再战’已成为北南各方的共识,”联合国驻苏丹特派团(联苏团)发言人科维多尔·泽尔若克对《东方新闻周刊》记者说,“但‘后公投’时期如何度过,以及如何实现今后长远发展,将是北南将共同面对的挑战。”
尽管许多苏丹人在政治、经济和情感上希望维护国家统一,但民调显示,占全体选民95%的南部地区,大多数人选择分离。一些南方人甚至已经开始自称“国家”,可他们说不清楚,在一个九成人口日均生活费用不足一美元、小学师生人数比例为千分之一的地区,“建国”基础何在?
按照设想,第193个国家(根据联合国名录)的人民将过上美好生活是因为苏丹75%的石油产自南方。但现实是,当人们静候宣布“胜利”那一刻时,一辆辆卡车满载数十吨粮油驶抵世界粮食署设在南部首府朱巴的粮库,准备救济仍在温饱线下挣扎的人们。
联苏团负责协调苏丹南部人道主义救援的最高官员莉兹·格兰迪说,近几年来,南方政府依靠石油收入大力发展经济社会各项事业,原先荒野般的南部已建起一些初具规模的城市,一些外国公司开始前来考察投资项目,但总体来说,苏丹南部仍是世界上最贫困的地区之一。
局势五个关注点
公投最终结果已于2月7日公布,98.83%的选民支持南部地区从苏丹分离,1.17%的选民支持国家统一。公投结果虽然已获得国际社会认可,但苏丹的未来前途和命运仍然难料。
苏丹巴希尔政权之所以允许公投和南苏丹独立,实非心甘情愿,是在“只要尊重公投结果,就考虑取消国际制裁和逮捕令,追加国际援助”的“胡萝卜加大棒”下才勉强接受的。
虽然已公投分离,但是,国际社会的关注不减以往。其主要关注点有五个方面:
关注一:
巴希尔是否会反悔?
目前,国际社会对苏丹和巴希尔本人的一系列制裁,大多是因为达尔富尔问题所致,南苏丹问题的圆满解决未必能换来他所期望的结果;一旦希望落空,事态可能会出现反复。
苏丹总统巴希尔此前表示,如果南部选民公投中选择分离,他将成为第一个承认该结果的人,但承认也不会是无条件的。他曾放风称,他决不会接受在公投中出现违规和错误,因为公投中所做出的选择是最终选择。
对于巴希尔政权会否反悔,现在还是一个未知数。中国著名政治评论家黄一辉说:“反悔或承认皆有可能”。他说,因为2005年《全面和平协议》就是一个妥协的结果,是双方经过20多年冲突后在国际社会的压力之下达成的。当时签订协议就含有妥协的成分。
黄一辉表示,公投最终结果已于2月7日公布,98.83%的选民支持南部地区从苏丹分离,但是,“作为非洲国土面积最大的国家,巴希尔当然不希望南部这块相当于法国面积的领土分离出去。巴希尔也曾身着军装,曾向反对党喊话呼吁建立联合政府。”巴希尔公投前曾一直呼吁不希望国家陷入分裂,这不能不说是某种程度上的一种暗示。
关注二:
北南分界线是“火药桶”
在公投前和公投期间,在位于苏丹北南分界线中段北侧的阿卜耶伊地区,倾向北方的阿拉伯游牧民族米塞里亚族与倾向南方的恩古克族接连发生暴力冲突,造成数十人死亡,预示着北南选择“分离”后还存在众多现实问题。
阿卜耶伊地区,一直处于苏丹南北争议问题的漩涡中心。两大部族在过去100多年中多次发生暴力冲突,结怨很深。此外,北南双方对于该地区的归属、地下所蕴藏石油的分配和边界划分都存有争议。
目前在阿卜耶伊这个争议性地区,双方陈兵对峙,阿卜耶伊问题是苏丹北南矛盾的集中体现。这个问题如果处理不好,阿卜耶伊则很有可能成为摩擦和冲突的“火药桶”。
关注三:
6个月过渡期很关键
虽然公投结果决定南部独立,北南双方还需要利用6个月的过渡期,就包括阿卜耶伊去向在内的关键议题展开艰苦谈判。
目前,苏丹北南之间仍存在多个悬而未决的问题,包括北南边界的划分、油田归属和石油收入分配、居住在北方的南方人和居住在南方的北方人的国籍,以及国家承担的国际债务如何分摊等问题。上述问题中的任何一个如果得不到解决,都可能导致北南之间重新爆发战争。
石油、水源等问题都是接下来需要谈判解决的争议问题。按照2005年的《全面和平协议》,南部北部对于石油收益分配问题的办法是北南各一半。但这个分配方案是否继续下去,也是北南双方能否和平相处的关键。
关注四:
南部独立困境多
和富庶的北苏丹相比,南苏丹虽然有丰富的石油资源,但仍十分贫穷落后,基础设施匮乏,在相当于法国面积的领土上,居然只有38公里的公路铺设了路面,只有2%人口有小学文化程度,文盲率高达85%。南苏丹成为非洲这个贫穷大洲的最贫穷国家。
南苏丹独立只是艰苦工作的开始,而绝非结束。 南苏丹经济不发达,极度贫困,民众大量失业,国民经济发展滞后,没有形成体系,独立后,将面临许多问题。
关注五:
公投影响将辐射非洲
公投开始之前,就有评论称,此次公投可能改变非洲和阿拉伯世界的地理及政治版图,苏丹南部一旦独立,恐将造成“多米诺骨牌效应”,因为索马里、卢旺达、刚果(金)等国都在一定程度上存在类似问题。
非洲一些国家非常关注南苏丹独立。围绕南苏丹独立所折射出的周边关系、大国关系成为引发的焦点。
是逗号而非句号
南方的柏油道路全长只有38公里。每逢雨季,许多偏远地区道路被水淹没,连续几个月,救援食品每天只能依靠空投送达,直到旱季到来,车辆才得以沿着崎岖得“可以让人跳舞”的道路运送救援物资。
尽管自然条件适合农业种植,但由于百姓缺乏技术,蔬菜水果仍大部分依赖从邻国进口。公投期间,由于进口相对减少,南方各州一些主要粮油商品价格上涨50%。
正因如此,包括格兰迪在内的许多联合国官员说,南部要实现自主快速发展,必须首先解决农业和基础设施问题,否则,摆脱对外界的依赖是不可能的。目前,联合国共有儿童基金会、开发计划署、世界卫生组织等20多个组织在苏丹南部致力于各领域的发展。
“我们的目的不是取代政府,而是在政府的发展框架内提供科学建议和技术支持。”格兰迪说。但她同时提醒,南方政府不能对发展过于心切,建设决策必须谨慎,防止把宝贵的石油收入用在不切实际的项目上。
“比如,相比花巨资建立的可能只有富人才能看得起病的大型医院,培养赤脚医生走村串巷给穷人看病的需求更为紧迫”,格兰迪说,“脱离普通民众利益的决策将带来严重后果。作为联合国官员,我们经常向南方政府领导提建议,特别提醒他们借鉴中国经验。”
另外,由于南方10州存在几百个部落,部规、族规和首领在当地事务决策、争议仲裁中发挥重要作用,如果没有首领支持,政府政策很难得到执行。部落间经常为争夺有限的水资源、草场和粮食发生冲突。如何照顾各方利益,维护南方宪法的权威,实现“中央”政策法规与各部落实际情况的统一,这对斗争经验丰富但缺乏执政经验的“苏人解”来说也是一大考验。
北南苏丹和国际社会必须共同努力,避免两个苏丹、尤其是南苏丹成为“失败国家”,并心平气和、公平合理地协商好、处理好石油利益分配、水源和领土纠纷。惟如此,才能合则好合,散则好散,才能真正实现和平共处,共同繁荣。
(《东方新闻周刊》2011年5月9日创刊号) |